Feb 10

答案:因为在序言和编辑评注中,总会有各种各样的与作品不沾边的人,试图给作品下一个定义、概括、评论。

我对这种试图为艺术品做出意义限定,并且强加于人的做法深恶痛绝,并且经常性地感到对序言、编辑评语无法容忍。以前,我经常撕掉购买的中国50到90年代的翻译作品的序言、编辑评语,后来这种情况延伸到凡是看不顺眼的与作品无关的blah blah,无论何国语言写成,一律撕掉或者黑笔划掉。这就是我喜爱找初版图书的原因,因为初版图书在版本上不受其所蕴含的作品在日后的盛名的戕害,也就没有太多闲余之物,往往直截了当。它不会在书背上印大片的daily mirror, nty book review的滥美之词(我不止一次地对他们编辑的眼光怀疑),也不会有“温宝宝每天都在读的书”这样的缺心眼介绍。除非是资料性的序言或者自序,书的序言几不可留。若在资料性序言中夹带私货,则迅即用黑笔涂掉。

里尔克在《给青年诗人的信里》写到了一个青年不要去关注评论,不要去相信试图限制和解释艺术品的鬼话。但这还不够。下面这篇黑塞的文字写到我心里去了。

“对文学艺术的思考和疑问正转变成一项竞赛活动,并且正走向自身的终结;将自己沉浸在作品之中去观看和倾听,本来是最基本的能力,却饱受通过批评与分析以征服作品的欲望的损害。要是一个人要在一首诗或一个故事中榨出思想和意义,并以此为己任的话,他是永远不会满足的,他也永远不会了解艺术的秘密,本真个性寓于其中的秘密。 ”

我甚至建议你,在阅读一部经典作品前,请避免先看到任何评论、概括、序言,这对你理解作品毫无益处,甚至可能是有害的。沉浸于作品本身的阅读,与大语境下的阅读,是完全的两种体验。

一个无经验的读者,若真相信《猎人笔记》前的序言,进而相信悲惨和命运已经在他的身边远去,从而只把《猎人笔记》当做一本于己无关的读物的话,那么他所耗费的时间并不会给他带来收益,甚至可能只使他的虚假信念更得到了加强:“看哪,我们的今天果然很美好。”

大语境下的文本阅读与个人文本阅读,是完全截然不同的两种体验。望读者明探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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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塞:关于卡夫卡

在我的读者给我的来信中,有一类的数量正在不断增长,我认为这是一种日益增多的,思考读者与文学之间作品之间的关系的现象。这一类书信往往来自于年轻读者们,他们热切于寻找意义与解释;无休止地问着问题。他们希望知道为什么作者要创造这个意象,为什么作者要选用这个词,作者在他的书里“暗示”了什么,有什么“意图”,他是如何选取这个主题的。他们想要了解在我的书中哪些我认为是最好的,哪些我最为偏爱,哪些最清楚地表现了我的观点与想法,为什么三十岁的我和七十岁的我对相同的问题和现象看法不同,《德米安》和弗洛伊德与荣格的心理学有何关系,等等,等等。这些问题有很多是高年级学生提出的,像是受了教师的影响,但大多数则是生于个人诚挚的需求;这一切都说明了读者与作品之间关系的改变,这种改变在舆论批评中同样也很明显。这里积极的地方在于读者的活跃性增强了;他们再也不能消极地享受,或者只是简单地消费一本书或是一样艺术品。相反,他们希望征服它,通过分析来占有它。
  
但这种现象消极的地方在于:对文学艺术的思考和疑问正转变成一项竞赛活动,并且正走向自身的终结;将自己沉浸在作品之中去观看和倾听,本来是最基本的能力,却饱受通过批评与分析以征服作品的欲望的损害。要是一个人要在一首诗或一个故事中榨出思想和意义,并以此为己任的话,他是永远不会满足的,他也永远不会了解艺术的秘密,本真个性寓于其中的秘密。
  
最近一个年轻人,一个学生给我写了一封信,让我回答一系列关于卡夫卡的问题,他想知道我是不是把卡夫卡的《城堡》、《审判》、《法律》看成宗教象征——在卡夫卡与犹太教的关系上,我是否与布贝尔看法相同——我是否相信卡夫卡与保罗·克利的相似性——还有许多诸如此类的东西。我的回答如下:
  
亲爱的B先生:我恐怕要彻底让你失望了。当然你的问题,还有你对文学总体的态度并不让我感到吃惊;成千上万你的同行想法都相同。但你的问题,无一例外都不能回答,他们都发源于同一种错误的思想。
  
卡夫卡的小说并不是关于宗教,玄学或者道德问题的论文——他们都是文学作品。如果一个读者有真正阅读一个作家作品的能力,不提出疑问,也不期待得出什么理智和道德的结论,而只是准备着投入作者所展现的世界时,这些作品就会以其自己的语言道出他所寻求的一切答案。卡夫卡不是作为一个哲学家或神学家对我们说话,他只是一个作家。近来卡夫卡那奇妙的作品成为一时风潮,阅读他们的人们又没有能力,也没有愿望真心了解文学,这不是卡夫卡的错。
  
我自从卡夫卡的早期作品开始就一直是他的读者,你的问题对我没有任何意义。卡夫卡不会回答这一切。他给与我们的是他那痛苦孤独生活的梦想与幻觉,他那些经验,空虚和满足的再现,这些梦想与幻觉是我们能从他那里得到的一切,而不是通过自做聪明的阐释得到的什么“意义”。“阐释”是理性的游戏,也经常是有趣的游戏,对没有艺术感受力的聪明人,这种游戏再好不过了,他们能够阅读,也能写作关于非洲艺术和十二音体系音乐的书籍,但他们永远找不到通往艺术核心的道路,因为他们站在大门口,用上百把钥匙试图打开门上的锁,但却从来没有注意到,这扇大门一直敞开着。
 
这就是我对你的问题的答复,我觉得我的回答不能让你满意,因为你好像把这件事看得挺重。
  
  赫尔曼·黑塞,1956
  
  (翻译:Boccado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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