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的四月,我住在蒙马特高地一处小房间。下楼向西走上几百米,就是红灯区和亨利·米勒常去的Wempler咖啡店。二月与三月都是雨季,我的窗户漏雨。9平方米的房间里有一张大床,一个马桶,一个灶台,还有一个淋浴。除此以外,就是成堆的书,寸步难行。
从4号线的Barbès-Rouchechuart下来,有阿拉伯人冲人群兜售走私香烟。他们的台词只有一句:“Malboro trois euros, malboro trois euros”。有次我与一个朋友路过,满耳都是妈了剥猴脱啊泽猴,我随口问了句除了万宝路还有没有别的。立即有阿拉伯小青年带着被人轻视的愤怒表情冲我喊,大麻鸦片可卡因海洛因还有姑娘,伙计,你到底想要什么?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这句话基本是我住的街区 的最精确描述。但是需要冒险。05年我从新京报辞职,吃散伙饭时一个哥们跟我吹嘘如何在蒙马特看脱衣舞,五欧十欧地往人胸罩里塞。后来我亲自在这里驻扎,知道了丫当时肯定进了专门坑蒙游客的黑店。其路数基本和国内相同。姑娘坐上腿就要点酒,劈一个叉就要再喝一杯。一杯五百。在国内不拿钱就上一群保安,在蒙马特是不拿钱就上一堆黑人阿拉伯人。我听过另一个哥们讲他的传奇身手,他看到三千多欧的账单时脑子一炸,眼看着黑人还没围上来,拍案而起跳上桌子,先一个凌空飞踹踢倒收账的伙计,再一个猛冲撞倒旁边的黑胖子,跨栏跃过沙发,跳上桌子,凭借高度优势一个高跳而到门前,破门而出;门外阳光惨白七八道,路人零星两三个,他拔腿就跑,后面带出一群黑胖子和阿拉伯平头。黑店黑社会都由平头跟胖子组成,这点和国内也是一样的。
楼下的taxiphone就没那么走运。这家店专营手机电话卡网吧,兼带买卖各种带着来路不明气质的玩意儿。我和他们混得倍儿熟,并不是因为我也在做这路买卖,而是因为我在他的电话亭里开始了一次恋爱,又结束了这次恋爱。打往中国的电话每分钟0.25欧,开始每次都要付上五欧,后来一分钱也付不掉,因为每一个电话都打不通。
他们的修理工是个蔫坏的摩洛哥人,一脸怂样,知道我在电脑街打工就经常跟我打探配件和维修报价,有一天他拿出一个ibm笔记本,问我能不能解bios锁。我说这活儿你们干不了,得有热风枪编程器解码程序和精细手工。首先要吹掉加密芯片,再把电脑用读取器连接到电脑上,然后用解码程序解出密码,最后重焊芯片。这期间,要将临近芯片保护好,并随时掌握距离以免主板变形,云云。他听得肃然起敬。再后来他就进了局子。其实不光解密码他干不了,卖脏货这事他一样干不了。要吃上一口饭,不仅要有一口利牙,还得有脑子。他没脑子,不像老超。
老超北大毕业。七八年前,在他仍然青葱的时候,就成了各高校自行车手机的大总管。每一个被窃的手机,每一部丢了的自行车,每一个被撬的锁啊还有那些不知来路的钱包,经过一只只手,一扇扇门,变成了老超手里的现金流。后来老超进了造飞机的学院,在空客A380和欧盟战斗机的零件堆里,在人人都穿白大褂的实验室里,老超一只手握着板钳,一只手握着假visa卡,跨出波尔多,迈向巴黎和北京。
他带着装了几十个ipod跟手表香水的行李箱闯过关,他给人做教育部都能查到的假文凭;福建帮温州帮?那就是老超的亲戚,一起上过揭黑的节目,不过别人的脸都是健全的,他们的脸上打着马赛克。老超信奉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还信奉狡兔三窟。所以他住在警察局边上,货存在另外一地,并有第三套房子闲置随时可以搬入。他凭一张嘴,专门靠说服爱慕虚荣的年轻少女为他盗刷信用卡挣钱,不知道害了多少人。
最得意的时候,他泡着三个女人;最失意的时候,一个大子儿没有,门前轮换三个帮派盯梢。起起落落,千金散去又复来。我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约设备制造商代理七八十种中子激光美容去瘢护肤器,还开了一个美甲店。谁能知道,这个尚未中年已发福的男人,已经历经江湖起落,打过自己的官司,上过别人的床;倒过一趟就是几十万的货,又被人前后门堵过?每次看到他,我都在怀疑,这个戴着眼镜的男人,在他的似笑非笑之后,给我讲述的一切,其实都是假的。
去年的4月17日。每次我想起这一天,耳边总响起是一片雨滴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其实雨季已经过去,那天根本没有下雨,卢森堡公园的郁金香全开了,黄灿灿的围在玛丽女王脚下。天蓝地绿。到了夜里,房间里还残留着烟味儿,酒味儿,生日蛋糕,还有胡萝卜和意大利面的味儿。与此同时,肉体的味儿也蔓延开。这一天,我打了一个电话,盘问出一个十年没有见面的兄弟。这一天,我彷佛又回到了祖国的时区,回到了经历过却未曾回想起来的时间里。那里有一片深蓝色,触手可及的夜幕,海浪轻微拍打以及夜半灯塔的光。赤裸地开始旅行,经过航道与暗礁,如加缪所言,如一趟航往印度的游船。
去往印度的游船?等等,要是让加缪看到了我的邻居,他就会改为,一趟开往中国东北的游船。在我的隔壁,每天淋浴响起五次。我曾经为此事迷惑不解,直到有一天,一个小个法国男人,我的房东,带着苍白的脸出现在我房里。我们谈天气,谈人,直到他突然把手放在嘴唇上,让我竖耳倾听。
我听到了什么?钥匙的轻微声响,故意掩饰的脚步声,随后门被静悄悄地关闭,再无声息。我问那个男人,这究竟是什么?他带着一脸观淫癖满足了的表情对我说,这是你20欧元一次的邻居。后来我见到过她,带着一个刚从菜场回来50多岁的法国男人,戴着黑色的帽子,穿着黑色的风衣,三根芹菜从他的篮子里探出头来,由于刚刚爬过六层楼梯而气喘吁吁。她肥硕色衰,也是50多岁,带着毛泽东时代东北国企的铁锈和下岗工资,一次殖民等于20欧元。
其实我怀疑那个房东并不清楚行情。后来我探访到一个她们的聚集地,那天和平常的每一天没有什么不同,4月阳光初露,微风习习。我以找房为名,联系上一个东北口音的女人。她领着我进了一栋豪斯曼式的公寓楼。墙粉和木头散发着从拿破仑三世开始所有雨季积攒下来的腐烂味,并混着20世纪中国餐馆后厨特有的汗液与烂菜味。门廊的玻璃上警告着住户不要随意出门,若当街被捕自负全责;两个阿拉伯人在墙角持枪抢劫,夜半敲门万万不可应答。她带我进了房间,指着一床烂褥对我说:“一个铺位每月两百。”在她怀抱的襁褓里,一双眼睛出神地望着我。
暗访完成后我踏上回程地铁,美国和欧洲游客穿着鲜亮性感、昂首挺胸说着七八种语言。他们怀里揣着通往幸福的visa和mastercard,用代表成熟稳重的黑莓手机,即便在万里之外的欧洲也可以买卖美国股票,并随时闪电般地回复商务信息(BlackBerry业务是指电子邮件到达集团客户邮件服务器后,通过端到端的安全连接,主动推送到集团个人客户移动终端,使其随时随地接收、回复、转发 和撰写电子邮件的业务形式。BlackBerry业务融合了业界优秀的软件,服务和硬件,为公司环境提供了端到端的企业无线解决方案。)与此同时,一个毛泽东时代出生的东北下岗女工,年轻时代的劳动能手,正在向东十五公里处,与那栋公寓一起慢慢腐烂。如果她们成了泥,那是为了她们仍然在国内的亲人们,能在失业和衰老中再养育出下一代。想想你是怎么给蛇头交了十几万人民币才来到这里,想想正在读高中的儿子——那就大减价吧。被殖民者与殖民者握手言和,五欧一次!一切为了儿子!
人人都想要点什么。到了晚上,在每个没有路灯的角落里,都有一个人张开了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静悄悄地发问,你想要点什么?其实这只是一个语义的陷阱,他们真正想问的是,他们究竟能从你身上得到点什么?
对了,关于那部名字经常被人引用,却很少被人完整观赏的电影,它的名字叫《爱比死更冷》。每次我放这部片子都没看完,有时是被轻柔抚摸打断,有时是被一根叶子。上一次航行,我还同时看了一部日本大cult片。最后,在那部片子的结尾,伴随三流肥皂剧结尾曲似的日本摇滚乐,我看到了我认识的每一个人混在其中,他们梳着明治日本的发髻、穿着木屐起舞;他们的名字挨个打在出场的字幕上,有的人是场记,有的是演员,有的是死跑龙套的,有的是我。这些名字挨个滚动,直到剧终。
2009年4月7日
北京
初稿
April 9th, 2009 at 10:58
这篇我打印好订在日记本里了, 请不要介意.
怎么把眼泪都看出来了呢.
April 9th, 2009 at 12:20
你改了吧?!多了很多之前没有的文字
April 9th, 2009 at 21:28
加了一些改了好几遍但是仍然不满意。。
April 14th, 2009 at 19:19
太喜欢你这篇文章了。老子也在法国呆过。另外,爱比死更冷,法文是理发师的丈夫吧,我反复看了好几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