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博物馆免费日,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等我磨蹭完了跑到Musée d’Orsay的时候,队已经排出了街拐角……不过队伍走得很快,等了半个小时就进场了。结果进去一问才发现巴黎交响乐团要演出贝多芬,已经在排队了,然后又跑出去排另外一边的队。又等半个小时,结果到我们这拨的时候没票了。大爷我又羞又怒,跟门卫扯了半天,才让我又进去Orsay了。本来我是想再去研究一下某副画的透视到底对不对,但进去就看到现在正在做Lovis Corinth展,然后就看见Anselm Kiefer给他做了一个tribute也在展出,于是就进去了。结果昨天下午大爷有生以来第一次看油画看哭出来了。。
Lovis Corinth开始的风格是很自然主义+印象派的,比如这幅基督

上面这幅人像我觉得挺普通的,肌肉处理得很好,但从手法看并不很特别。但下面这幅肖像就很好了。

(我真的烦了网上的图片与原作比起来实在是差太远了,无论什么画都如此所以有条件的同学还是去奥赛自己看吧。 )
看他前期的作品时,觉得这个人对“瞬间”的把握特别准。比如上面这幅肖像。我看到这幅画的时候第一个感觉就是这个人很快就要抖动这份报纸, 然后想到这是一幅油画里面的人是不可能动弹的……我回想了一下Delacroix还有Pierre Narcisse Guérin的作品,他们的作品经常可以把动态很强烈的画面画出极安静的感觉。然后我觉得这是笔触的问题:Pierre Narcisse Guérin的作品会把动态对象的线条处理得很明朗,根据人眼视觉原理,这也就使人有对象处于静态的感受。而上面这幅肖像里,勾画报纸的线条是模糊,不确定的,也就在人眼视觉上给出了一个动态的感受(motion blur)。并且,从个人的生活经验里,人都知道新闻纸这种纸张是很容易变皱、变软的,尤其是在用以上肖像画里的姿势读报时。采取这种姿势时,人就要不时抖动一下报纸,免得报纸塌下去,人才能继续读下去。肖像里的人是捏在报纸的中缝上,这种拿法的报纸,很快其左侧和上部就会塌下去。Corinth在这里很准确地抓住了对象由静态向动态转变前的一个瞬间,因此这幅画的观者会有画中物体要向动态转变这样一个预期。
然后我就开始认真看起这个人的作品来。于是一拐弯就被一幅《80岁的老妇人》震惊了。网上我没有找到图片。这幅画用非常印象派的手法画了老妇人的脸和手,我看到的时候还以为画布在老妇人双眼和嘴巴部分塌了下去——事实证明这是画家技法给人眼的错觉。我从左到右又在正面仔细观察了很长时间,才敢确信画布确实没有在那几处塌陷下去。。后来这种错觉又发生了一次,就是下面这幅La Violioniste

图片里看得很不清楚。其实那个吊坠,在看原作的时候可以非常明显地感觉到凸出了画布。我也是从左到右确认了好几遍,才敢确定这是因为吊坠上有那么一笔黄色确实高出了一点点。现在回想,那副老妇人脸部的效果,可能也是因为颜料有细微的高低不平。这种技法实验很强……我不知道是不是Corinth独特的技法,反正在如今的Anselm Kiefer身上可以看到这种影响,他那副To The Supreme Being(蓬皮杜)就是这样,画布上的颜料都是不平坦的,有的部分又是故意贴上去的与画布不同的材质,所以立体感特别强烈。这幅La Violionliste是1900年画的,也快到他作品中期部分了。这个时候Corinth就显出来从印象派向表现派转变的迹象了。虽然人物主体仍然是印象派的,但人物的裙子(!)是很强烈的表现派技法。互相呼应的色调、猛烈的笔触——仔细看原作就可以看到他对裙子上的花色下笔特别猛。有一笔蓝色混着白色猛涂上去的花色特别好看。这时候我开始喜欢这个人了,这幅画真漂亮,我看了半天。
色块这个概念在印象主义和表现主义里都有体现。从人眼的cognitive特性说起来,其实大约可以这样解释:当人眼聚焦在某个物体上的时候,物体是清晰的。古典派在描绘物体时,也是尽量实际地表现这种清晰。但人眼还具有另一个特性,就是当它聚焦时,其聚焦范围外的物体是模糊的,并不能确切感知线条。遇到迅速移动的物体时,也是这种情况。所以一些印象派绘画会看起来同样具有惊人的真实感,也是和人的认知经验有关系的。换句话说,印象派只是表现了人的另一种观察方式的体验。这种cognitive experience在文学作品中也有反应,比如说我们经常可以见到的“一片片灯光”这样的修辞手法。我记得以前读过谁的作品就很强烈地觉得那是一幅印象派油画。
下面就是两副如何运用色块来表现边缘、颜色、材质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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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幅画是1905年的作品。这个时候已经可以看出来Corinth很有表现主义的范儿了。说真的我不知道为什么这幅照片这么清楚,而我在博物馆看原图的时候反而只觉得是一大片混乱的颜色。可能是博物馆光线的原因。Corinth运用色彩来表现光和材质很成熟了,牛皮与肉的材质表现得很清楚。整幅作品都是用色块涂成,我保证我在博物馆看的时候决没有这幅图里看起来这么清晰的线条。展出的作品里还有一幅叫Rudof Rithtner dans le Role de Floran Geyer,也是impressionism教材式的作品,整幅画的色调都是黑色,人物是黑色的旗帜是黑色的,但他运用反光把盔甲、旗帜、肌肉的材质表现得特别分明。
我实在不知道orsay对他的作品是怎么排序的,反正接下来你就会看到Anselm Kiefer应orsay邀请对Lovis Corinth的做的hommage,有一面墙。这个是一个装置与油画的结合,背景是油画,前面安置了枯掉的向日葵雕塑(噢!与他在卢浮宫的décor主题一样),以及大量的荆棘。整幅作品安置在玻璃框里而且如果你靠近的话一个警报器就会发疯地响起来真讨厌。Anselm Kiefer在介绍里说,里面安置了一段脊椎的雕塑是对Corinth的致敬,Corinth最喜欢的死亡、宗教等等主题都在他这个作品里出现了云云。我觉得还行吧。顺便一提脊椎的那个画是在指下面这幅自画像

但是这幅自画像没有展出。
说到这里我觉得impressionism和expressionism这俩词挺逗的。 impressionsim强调现实在内心的反映,expressionsim强调反映之后的表达。我觉得反正到最后都是画画,都是在表达,因此这俩术语其实都存在矛盾,从逻辑上讲并不是对这两个流派的最好名字(况且有时候很难区分这两个流派比如Corinth的作品就很难说清)。不过语言这个东西本来就是很贫乏的……
旁边还有一幅技法非常实验的作品是圣经主题的,色块涂得人形都看不出来,主要注意力都放在动态的表现上了。从Anselm Kiefer的hommage转过去,就是我最喜欢的本展览里的画Fleurs avec Ma Fille Wilhemine,1920(《花与我的女儿Wilheminie》)。看到这幅画我震惊了,画左边四分之三被花瓶里的画占据,最右侧是一个女孩,画得特别漂亮。颜色浓烈,花全是大片猛烈的红、黄、绿、蓝,女孩则画得很细腻,表情沉静。一看就知道画家对这幅画倾注了非常热烈的感情。旁边是一幅《花与死亡》(1921),同样是很猛烈的花,但下面隐隐约约隐藏了一个骷髅。我看到这两幅画的时候彻底被感动了。但这两幅画都找不到图。
后面还有一幅他给女儿的画像,是1915年画的,如下

这里面的Wilheminie还是七八岁的样子,到花丛那副时,就是十二三岁的样子了。
然后本大爷因为还想看别的就匆匆忙忙出去了,出去的时候瞄了一眼《最后的自画像》当时就觉得很奇怪,这幅画太灰暗了。 注意了一下时间是1925年,于是就出去了。然后觉得有点不对,又注意了一下门口介绍,结果看到Lovis Corinth (1858-1925),当场就愣了。原来那副自画像真是他最后一幅,原来他1920年画女儿与花丛还有花丛与死亡的时候已经是生命末期了。这时候我才突然明白他为什么在那些画里表现出这么强烈的情感。转身就又回去了。结果注意到下面这1922年的自画像,名字叫《死亡与艺术家》:

我联系了一下他1920年画《女儿与花丛》,《花丛与死亡》,《死神与艺术家》,和《最后一幅自画像》的时间线,才明白这时候艺术家的心境是如何转变的。然后又去看了半天女儿与花丛,顿时就热泪盈眶了。
后来我查资料,知道他1911年突发过一次心脏病。虽然资料没有说这时候他1920年时究竟身体状况如何,但我觉得他一定是有预感了,所以才画得感情那么强烈。资料上说他自1911年突发心脏病之后,左半边身体就有一些半身不遂。我还心说为什么他后来的自画像统统都是扭曲并且只画右半边脸,原来是这个原因。。
大家可以对比一下下面这两幅自画像
1921年的自画像(与《花丛与女儿》,《花丛与死亡》基本同一年代)

下面这幅是1925年最后一幅自画像

更新一下,找到《花与女儿》那幅画了
画家最后几年的这些作品感人至深。我在这几幅之间转来转去,一直都处于热泪盈眶状态,直到闭馆。在这里我必须再次抱怨一下orsay对Lovis Corinth作品毫无逻辑的排序,前中后期作品顺序混成一团,你这让人怎么能理解画家状态的变化?卢浮宫有一次调查说现在游客基本只在一件艺术品前停留一分钟,我倒是要说,你们先把你们的排序搞好,别他妈的再乱了。
Lovis Corinth的作品非常非常多。这里记录下来的只是一小部分。他还有大量的速写、素描,水彩,风景画等等。他画的风景也特别好。总而言之我觉得你在巴黎的话,得去看看。
再贴几幅我觉得特别好的作品

这是画家与他的未婚妻,他未婚妻比他小20岁,是他后来作品灵感主要来源(据说)。

上面这幅就很有名啦,我之前肯定在什么地方看过,但就是想不起来。
没办法去博物馆亲自看的朋友可以看下面几个地方:
http://www.zeno.org/Kunstwerke/A/Corinth,+Lovis?hl=lovis+corinth
这里面的都是超级大图,有油画、速写、素描等等。我贴的图基本上都是来自这里。但我《花丛与死亡》不在里面!等我找到了再来更新这篇博吧……另外如果你在google图片搜索里搜索Lovis Corinth,也会有很多结果。
下次博物馆之旅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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